那些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、他人生中最灰暗的半年多时光,清晰地涌了上来。
他年少的时候,只是单纯的记忆力极好,学什么都快。直到二十叁岁那年,去加拿大打冰球时因为一场意外撞到了头部。当时检查没有任何外伤和淤血,却在醒来后,从此患上了极度罕见的超忆症。
那是真正的精神折磨。不只是近几天发生的事,甚至是几年前、十几年前微小的细节——去过的每一个路口,别人跟他擦肩而过时说过的每一句废话,他想忘,却根本忘不掉。
因为长期极度缺乏睡眠,他的精神濒临崩溃,开始变得暴躁、易怒、极度失控。曾经玩得最好的朋友开始畏惧他、疏远他;在诊疗室里,因为控制不住那种神经撕裂的痛苦,他对主治医生说过极其可怕、极具攻击性的话。
他尝试过大剂量地吞咽安眠药,尝试过不眠不休地疯狂运动,乃至去追求极度危险的极限刺激项目。刚开始还能换来几天精疲力尽的昏睡,但很快,药效免疫,他又陷入了更加清醒的无法入睡。
后来,他自暴自弃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他像是一只被困在记忆牢笼里的野兽,控制不住地在家里砸东西、发火。对疼爱他的父母,也用最残忍的言语进行过攻击。
他极度渴望毁掉周围的一切,想毁掉自己亲密的人,更想彻底毁掉自己。
在最痛苦、最想伤害别人的时候,他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拳头,咬得鲜血直流,在理智尚存的某些时候,他会恳求父母用绳子把他绑起来。
母亲在一旁哭得几近崩溃,颤抖着抱着他安慰,说这病一定会好的,说他一定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。
而当时已经被折磨得完全丧失理智的他,对母亲残忍地吐出了一句话:
“如果你觉得从前那个优秀的陆晋辰才是你儿子,现在的这个疯子不是的话,趁着还年轻,你可以再生一个。”
即使他知道母亲的本意完全不是这样,但他还是用最恶毒的刀子捅了回去。
那一刻,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他大声说过一句话的父亲,红着眼睛,狠狠地、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。
那一巴掌,把他打出了血。
他这样的病,对他自己是地狱,对爱他的家属来说,更是巨大的折磨。
他用了很长、漫长的时间,才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逼着自己接受了一个现实——他不会在某一天清晨醒来,就突然变回从前那个没有生病、意气风发的自己了。
这个病不会像它突然出现时那样,再奇迹般地突然消失。
他终身都要带着这个大脑里的怪物活下去。
直到后来,父亲因为劳累过度病倒,庞大的陆氏集团群龙无首。
他不能再像个废人一样继续荒废下去。他走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,开始积极地配合医生的干预治疗,强行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,将那个暴躁的怪物重新关进了理智的牢笼里。
两年多来严苛的治疗和自我克制,终于让他能够获得七个小时的睡眠。虽然睡眠质量远远比不上正常人,但对他来说,已经是极大的进展了。
……
黑暗的卧室里,陆晋辰依然闭着眼睛。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将怀里那个柔软安静的身躯抱得更紧了。
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低沉的语气:“以后不会再这样了。”
不会再像前天晚上那样失控,也不会再把那种毫无来由的暴戾发泄在她的身上。
半夜离开她身边、昨天让她不用过来,也是怕控制不住会伤到她。
他睁开眼,低下头,看着安静地缩在自己怀里的裴雪欢。她没有说话,但他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。
陆晋辰温热的掌心在放在她后背,最后道:“明天不用过来,回去休息几天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