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每日带着姊妹扑蝶,放风筝,和兄弟们斗诗,最喜欢追着卖桂花糖的小贩跑得满城转,去城北武馆旁的馄饨摊吃小馄饨。
她从没想过,后来的一辈子,就困在温家这四方院子里,磨成一具空心木偶。
最让她痛苦的就是那夜里的夫妻之礼,活生生要把她劈开的痛苦,让她愈发的厌恶做那事。偏生这种事还无处诉苦,她只能旁敲侧击地偶尔向柳氏提起。
后来有一天,柳氏兴冲冲地来找她,说自己有了法子。
王氏恨不得早日脱离苦海,就任着柳氏去安排了。
她只有一个要求,让温崇安别再碰她。
她的愿望达成了,温崇安被柳氏完全勾去了魂,不再来缠着她,柳氏生下的孩子,她也亲自带着悉心教导。
有时候看着温崇安和柳氏恩爱亲近,她也会困惑,难道有了爱情,就能让囚笼般的人生变得自由了吗?
看着温芷亭一天天的长大,她愈发没来由地心慌,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温芷亭走自己的老路,不能让她像自己一样,困在无爱的婚姻里,一辈子做给人看的样子。
温尧姜听见王氏低低的哭腔从隔扇后飘出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:“我想着,既然你的婚事无法更改,那若是让你们之间有爱,会不会,你能开心一点。”
“我一开始替你搭线,是他先求上门的,我不知他如何说动你的父亲,定下这门亲事,你百般抗拒,你姨娘担心你,竟又想到了当年的法子,她说,既然李讳口口声声说爱你,那就让他永远无法背弃自己的誓言;同时,你心里有了他,日后相处总比我和你父亲那样,对着一张脸连句话都说不上要好……”王氏的话音顿住,后续的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隔扇里许久没了声音,只有压抑的哭声绕着雕花纹路飘出来,混着窗外的雨丝,凉得刺人。
温尧姜轻轻抽回抵在隔扇上的指尖,脚步放得极轻,转身沿着游廊慢慢走开。廊下的菊花开得正好,沾了雨珠更显得明艳,可那香气裹着湿冷的风钻进衣领,反倒激得温尧姜心口猛地一缩,熟悉的钝痛顺着心脉漫开,她扶着廊柱扶着站住,指尖攥着冰凉的木柱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过了好久,身后响起了脚步声,温尧姜没有回头。三夫人走到她面前,躬身行了个礼。
“我想你也猜到了,是我对不住你。这句道歉,我必须说,我只希望,你不要怨怼你妹妹。”
温尧姜冷笑一声,“三夫人护犊之心感人肺腑。”
刚刚那一番话听下来,温尧姜也明白了大概,柳氏跟所谓狐仙的交易不可能没有代价,家中曾出现过的那些异象就是狐仙的警告,温尧姜在荒宅中遇见的那只狐狸,应该就是跟柳氏做交易的那只狐仙。柳氏和王氏自然舍不得自家女儿付出代价,于是就将独自回来的她作为替代,送上了法华寺,若不是遇到顾墉,她应该也没命从山上下来了。
“柳氏见我回来,自是知道反噬肯定会到她自身身上。”她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,那只狐狸魂身都已被顾墉斩杀,怎么还能取了柳氏的命。
想到这,温尧姜的目光慢慢移到了王氏身上,“三夫人,我倒是忘了一件事,那日我交给你的短刀的,你是怎么处理了?”
王氏闻言惨淡一笑,“你那时便发现了真相吗?”
温尧姜起身,往屋内看了一眼,轻哼一声:“我自小便被母亲说蠢笨,看不透什么真相,不过——”
她微微侧目,眼中绿意一闪而过:“——你所求的,都达到了。那日,是六妹妹引我去,才让我发现那短刀的。”
王氏整个人恍若雷击,两行清泪霎时落下,她哽咽着弯下腰,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气,眼泪混着雨丝砸在青石板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温尧姜看着她这副模样,只觉得心口那点凉意又多了几分,她活了两辈子,最见不得这种半真半假的悔意,做错事的时候分毫都不肯退让,出事了只靠着几滴眼泪就想求得宽宥,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“明日就是六妹妹的大婚了,我也没什么祝福话可说,毕竟——谁也不知道,她是不是踏进的,是新的地狱!”

